■纪根沛(中立者)和她的弟弟妹妹
因为热播的影视剧,纪晓岚引发今人的兴趣。经过一些影视作品的演绎,纪晓岚成了与乾隆皇帝“君臣相悦”的典范,他在乾隆面前口无遮拦、放浪形骸。其实,历史上的纪晓岚始终谦恭谨慎,过着伴君如伴虎的苦日子。
一代才子纪晓岚已故去二百八十年,他的后人们现在哪里?笔者寻访纪氏后裔,按其后世宗谱,在北京虎坊桥纪晓岚故居“阅微草堂”附近的施家胡同寻访到了纪晓岚的嫡传第五世孙媳纪李树慈、六世孙女纪根沛、七世外孙步平、步原、步雄三兄弟的生活踪迹。上世纪三十年代末,纪氏大家族解体,纪李树慈和纪根沛母女从河北献县崔儿庄先后到天津、北京谋生。最后落脚在这条小胡同里。几十年过去了,先祖留下的一本《阅微草堂笔记》,里面的故事冥冥中左右了他们三代人的生活轨迹,即将拆迁的这座危楼里装满了他们平凡而动人的故事。
一生没迈过那一千米的距离
公元1964年初,一帮街道积极分子簇拥着一个革委会负责人来到宣武区施家胡同20号纪晓岚嫡传第六世孙女纪根沛的家,听说她祖上是清朝的大官,河北献县有名的大地主,他们是特来“清理阶级队伍”的。
负责人:听说你家老祖儿在清朝是当过大官的?
纪根沛:那是乾隆年间的老事了,纪晓岚当时是……
负:什么“纪小兰”、“李小兰”的,我问得是你的老祖儿,你不要避重就轻,拿一个小丫头片子对付组织!
纪:您们误会了,他的号就叫纪晓岚,他是个男人。
负:男的怎么起这么个娘们儿唧唧的名字?接着说,当的什么官?
纪:大学士。
负:大学士是干什么的?
纪:就是跟教育有关的吧。
负:老师?
纪:怎么说呢,比老师大。
负:一个穷教书的大又能大到哪儿去?
纪:是啊,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官儿。
负:对组织要老实,我们可是要调查的,欺骗组织就是欺骗人民、欺骗党———听说,虎坊桥的晋阳饭庄想当初是你家的产业?
纪:没有的事,那地方我连进都没有进去过!
负:这个老太太到你们店里去过吗?(负责人突然问带来的一个晋阳饭庄职工)。
那人仔细端详纪根沛后说:没有,我从来没有看这老太太去过。审问最后草草做罢。
尽管施家胡同距那晋阳饭庄(纪晓岚故居)只有千米之遥,但纪根沛真的一生都没有进去过。好多次,她曾隔街驻望自己祖先的那个院落,想起儿时河北献县崔儿庄老家的深宅大院,想起家道中落后几十年的漂泊生活,不觉已是两眼噙泪,但打个愣怔就急急走开。
水总是往最低的地方流
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末,李树慈嫁给了纪晓岚的一个第六世孙。妇从夫姓,李树慈改称纪李氏,官称纪李树慈。30年代后的河北,天灾不断、战乱纷扰,纪家势微,于是开始变卖田产,分家单过。纪李树慈先是带着大女儿纪根沛暂住天津。后来纪根沛嫁给了在北平教书的步恒槛,纪李树慈在孝顺女儿的坚持下作了“进门岳母”。三个外孙子都由纪李树慈带大,她常用讲《阅微草堂笔记》故事的方法教导儿孙,孩子们在不知不觉中就接受了积德从善,屈己从人的处世哲学。纪家的后代们在各自的工作环境中大都中规中矩,老实巴交,很有人缘,大概是源于打小接受的这种因果教育吧。
像她的母亲一样,纪根沛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普通家庭妇女,她在施家胡同22号小楼上住了几十年,老街坊们提起她都说:“纪大姐,那可是个大老实人啊!”
纪根沛年轻时家境殷实,受过良好教育。纪根沛曾去日本留学,回国后曾在一家日本株式会社当文秘,鉴于她写得一手好文章,秀丽工整的蝇头小楷又非常出众,姐妹们都管她叫“纪大学问”。40年代末,她嫁给了北京的教书先生步恒鉴,育有三子,同时还照料着幼年丧父的两个外甥。
50年代末,由于家务负担沉重,纪根沛辞掉了工作,专门照顾自己的母亲和孩子们,同时做一些缝纫活儿补贴家用。几十年来,她光缝纫机就踏坏了三台。其间,街道几次组织做外活儿的妇女集中工作。纪根沛总是闷头干活儿,一天与别人说不上三四句话,更从不与人争利,人们私下里叫她“老闷儿”。发料的人欺负她,总把不合规格的料分给她,这样不但加大了工作难度,稍不留神就会出次品,但她却浑若不知。这反倒激起了同事们的同情心。再分料的时候,许多仗义的同事主动替她去领料,她反而会得到质量最好的料。她感慨地同老伴说,看来,水总是往最低的地方流啊!
纪根沛的“不争”也是家传的。纪晓岚有一句名言,叫做:“知不可解者,以不解解之”。它后来成为纪家的祖训。作为纪晓岚的后代,纪根沛深得其中三昧,她把“知不可解者,以不解解之”发展为:“知不可争者,以不争争之”。
做一根“光杆扫帚”
“光杆扫帚”出自《笔记》中的一则故事:青县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家里一天发生了怪事。大年三十那天,有人敲门,出门一看,原来是一个卖花的人。那卖花人说道:“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怎么还不把买花钱送出来啊?”他感到很奇怪,去问家里人,家里人都说没人买过花。而卖花的人则坚持说,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曾经买了几朵花,而且就进的这家人的门。正在吵闹的时候,家里一个老婆婆突然叫唤起来了:“厕所里的扫帚柄上,插了好几朵花!这可太奇怪了,没人动过它啊!”把扫帚拿过来一瞧,上面插的花果然是卖花人卖出的那几朵花。惊恐之余,众人把它烧了,烧的时候,扫帚发出了呻吟的声音,还流出了血!———故事讲完了,纪根沛总会叹息一声对孩子们说,这个扫帚精还是没有修炼到家啊!到头来难断红尘,为戴朵凡间小花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太不值了!太不值了!你们将来可不要贪恋凡间“小花”啊!
以后,做一根“光杆扫帚”就成为纪根沛教育孩子们淡欲以求安的代名词。
凡间“小花”有时是价值连城的。1964年底,社会形势紧张,纪根沛跟她的老伴为了保全自己的家庭,悄悄烧掉所有珍传的纪晓岚遗物,记得有几幅手书,一些曾经被文达公把玩过的字画拓片,一批写有纪氏批注的古书。这些东西传承六代不为人知,毁灭得也同样悄无声息。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纪根沛老两口每天都六点多钟起床,趁着胡同里家家生火冒烟的当口,将纪晓岚的遗物撕碎裹挟在引柴里点燃。时间长了怕引起别人的怀疑,每次只能烧上十分钟左右。一缕青烟,伴着纪根沛老两口的泪水卷去了一代风流才子的人间真迹,也留下了一个蛮荒年代的辛酸故事。十多年后,河北献县要建立纪晓岚博物馆,筹备人员曾辗转找到纪根沛的家,纪家那陷人的破沙发令来人十分感慨。他们说:“要是不烧那些宝贝,您老两口早就不用受这苦了”。纪根沛说,要是不烧它,我们一把老骨头可能早就让人烧掉了!
纪根沛在家相夫教子,人前默默无语。街坊四邻的印象中,是一个老实得近乎木讷的老太太,其实,她心地善良,处事也非常果敢,“文革”“破四旧”的时候,院里一户姓李的人家由于出身不好被抄家,一个与李家有宿怨的街坊组织院里的孩子们到处翻找李家“反攻倒算”的“变天账”,被砸烂的家具中,一张夹在书中的字条飘落院中,被纪根沛的大儿子步平捡到,上写:“我们还不如死了呢!”步平没有声张,悄悄交给母亲看,纪根沛看后当即撕碎扔到煤炉里烧掉,几十年过去了,李家始终不知其事。
纪根沛的弟弟早逝,外甥纪次龙和纪列平幼年即成孤儿,她在万难中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两人相继参军,一个成为空军作战参谋,一个进了总政军乐团,他们始终把纪根沛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京津两地的纪氏族人提起纪根沛的为人也无不钦佩。
(责任编辑:王娇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