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李祥浩说,在四个过继儿子中,李连英生前最信任的就是李福荫。前面说了,兄弟四人,每人过继的都是老二,唯独李福荫是老三。据说李福荫一出生,就得到李连英的喜欢,他对老三李宝泰说:这个孩子我要了。脾气倔犟的李宝泰不乐意了:“为什么别的房都过继老二,偏偏到我这儿你要老三呢?”一个不愿意给,一个偏得要,兄弟两人吵了起来,还动了手,李宝泰打了二哥李连英一茶碗。为这个兄弟二人生分了好几年,后来李宝泰在东棉花胡同住,因为没有进项,生活过得挺紧巴,糊窗户都用的是中药铺里包药的纸。然而他再倔,也拧不过李连英去呀,到了儿,李福荫成了李连英的过继儿子。在四个过继儿子里,数李福荫年纪最小,也数他最憨厚,不会耍心眼儿。庚子以后,每年三月三白云观庙会和四月初八浴佛节,李连英都要派人替他去白云观放堂和去潭柘寺斋僧。每处五千两银子,每个和尚、道士还要给两个馒头一碗粥,外带四吊铜钱。这差使每回都是李福荫去,让别人去李连英不放心,怕他们中饱私囊。
李连英的不放心并非没有依据。据李祥浩说,李连英的十几个子侄里,有好几个不学好的,吃、喝、嫖、赌、抽大烟五毒俱全。尤其是李福康,因为他上边的哥哥是个疯子死的早,李福康承继了亲父李国泰和继父李连英两份遗产,由于生活腐化,家产挥霍一空,晚年穷的连被褥都没有,铺报纸、盖报纸。
李连英的另一个过继儿子李福德酷爱京戏,出钱办了三乐班,京剧名角儿尚小云、荀慧生、李多奎、赵桐珊(艺名芙蓉草)都是三乐班培养出来的。尚小云还拜李福德为义父。李福德去世,其子李祥凤去给尚小云报丧,尚小云当即拿出了两千元份金。不料好面子的李祥凤拒绝接受,认为尚小云这是瞧不起他,说他们家穷得办不起丧事才拿出这么多钱来。实际上,他们家这会儿也确实败落了。尚小云没办法,拿出的钱不能再收回去,就买了两千元的纸钱,在李福德的棺前焚化了。这位李福德还对佛学颇有研究,在北京的佛教界相当有名,提起“一清居士”,没有不知道的。有一次他在广济寺和水芝上人现明和尚聊天。现明和尚是当时的高僧,取出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让李福德听。唱片上录的不是歌曲、音乐,而是诵经的声音。李福德听罢微微一笑,说:“经念到这个份儿上,应当说是很不错了。但这经不是和尚念的,而是居士念的。”现明和尚听了,非常佩服,赞叹不已。这位既玩京戏又钻佛学的李福德,玩到如此深、钻到如此精,需要付出多少开销?这两样都是无底洞,多少银子也填不满。坐吃山空最后家境败落,就是必然的了。
李连英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出类拔萃?据李祥仲说,他父亲李福庆原是读书人。李连英也盼望子侄们能在仕途上有点出息,总嫌他们不争气、不好好读书。李福庆念过书,也参加过科举考试,终因文思太慢,没有考取到功名(李大总管太监的儿子考不上,说明清末的科举考场内,还不太腐败),便弃文习武,在护军营(皇上的警卫团)当了兵,在御前当差。庚子逃反,李福庆跟着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去了西安,最后官至花翎副将。因为在太后、皇上跟前,李福庆对清朝上层统治者的腐败也看得更清楚。从西安回到北京后,李福庆的情绪便十分消沉,他常常感叹,说:“大清国不亡没有天理!”意思是说,大清国早该灭亡了,为什么?因为它太腐败。当初,西太后从神武门逃跑时,是何等狼狈,换上汉装,穿上老百姓的衣裳,连她养护多年的长指甲都剪掉了。真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八国联军打进北京,老百姓生灵涂炭,不是你西太后闹的么!可是从西安回銮时,一切老毛病又都抖落出来了,原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在途中,李福庆亲见了这样一幕:回銮车队浩浩荡荡,马车有几百辆。不用说,车上载的,全是各地官员孝敬给太后的(其中也免不了有李连英的)金银财宝。行进中,忽听前面车喊:“不好了,轧着人了!”可是车却没停,因为也停不住,几百辆车就从那个不幸的人身上轧了过去!从这件事上,李福庆算是把大清国看透了。
李福庆没瞧错。从庚子到辛亥,十来年的工夫,大清国完了。辛亥以后,李福庆养鸟种花打发时光。护国寺几家花店,都跟他有生意往来。张伯驹的似园,就是从李福庆手里买的。
李福庆的儿子李祥仲是知识分子,解放前毕业老“中大”,解放后一直当教师至退休。
李祥浩之父李福荫学过法文,写一笔好字,辛亥前在载涛的军咨府里当录事,辛亥以后再没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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