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归的张学良
1960年,张学良迁至台北近郊北投的安全局招待所。6月5日,刚过完60岁生日不久的张学良,按宋美龄的吩咐,与董显光(注:台湾原所谓“驻美大使”)到台北士林礼拜堂。这座礼拜堂是蒋宋夫妇时常去的,被外界称为“私人礼拜堂”。每逢做礼拜,这里总是聚集了很多国民党元老及上层人物。那天,张学良与董显光最后一个到场,他们悄悄坐在最后一排。礼拜结束时,蒋介石与宋美龄一同缓步退出,宋美龄边走边与众人打招呼,走到最后一排,她忽然向张学良伸出手。这一举动,让所有在场者目光都惊讶地投过来,他们发现与宋美龄握手的,竟是“失踪”多年的张学良。
蒋、宋离去后,张群、何应钦等纷纷上前祝贺。张学良后来悟道,这是宋美龄为他设计的露面方式,他心存感激。以后每次做完礼拜,他都能看到很多老朋友,大家一起叙旧,原来严密的看管也有所松动。
“大伯经常说,如果没有宋美龄,他的命运可能改写。宋美龄一直对大伯比较照顾,她经常给大伯写信,信的开头称之‘Dear汉卿’。有时还会随信寄来各种礼物。”宋美龄原本就与张学良、于凤至很熟悉,上世纪50年代时,宋美龄几次去美国看病,都特地找机会与于凤至及其子女见面。回台湾后,她把见面情形写信告诉张学良,每次提到于凤至,她都称“凤姐姐”。也许因为宋美龄是位虔诚的基督徒,宋美龄那时对赵一荻几乎只字不提。而张学良最终与于凤至离婚、与赵一荻结婚也是在宋美龄提议下完成的。自这一次公开露面后,张学良的生活有了些变化。在宋美龄和蒋经国安排下,他自己出资选地设计,在台北市近郊北投复兴路建了一栋西式二层楼房,院里有假山、鱼池、花房等,条件改善了不少。
“但那时大伯还是不能轻易与家属见面。记得一个星期天,曾任蒋介石私人医生的卢志德约我们一家去做客,他家隔壁住着董显光。听说那天大伯、大妈到董显光家做客,隔着大玻璃窗。我终于看清了大伯的模样:个儿不太高,有些发福,头发灰白,几乎掉光了。坦率地说,我有些失落,这个形象与大伯在我想象中的‘英俊少帅’的样子相差太远了。”
直到1961年9月,大伯才在“当局”批准下,与家属见面。而这一面,他与寿夫人及弟弟张学森等亲人之间,整整隔了25年。
此时张学良的“自由”仍有限,来往朋友除了家人,只有张群、张大干等几家可以走动。“大伯每次外出都要提前报告,出门时,总是两辆车,前一辆是大伯、大妈,跟随的一辆就是便衣特务或警卫。他在外头不可以随便跟生人讲话,否则会被警告。有时大伯在外面会被人认出来,那些人或者想问候他,或者好奇,但一靠近,马上被身边的那些便衣拦住。”
“每次到我们家,身边总是有七八个便衣跟着。伯父来之前,他们先进屋,每个犄角旮旯都看一遍。如果看见有陌生人,就会逐一盘查身份,或者把陌生人赶走。我们一家人聊天时候,他们就坐在旁边听着。我那时刚从美国回来,对此也特别反感,经常对他们说:可以了吧,你们可以下楼了吧!到了吃饭时间,我直接下逐客令,他们就下楼自己吃饭。”
而那时的张学良对此已经很淡然,他总是跟张闾蘅说:“行了,你别跟他们冲突了,我们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为了避免给大伯他们找麻烦,张闾蘅平时也不常去,偶尔去了,家人总要再三交代,说话要小心,不能口无遮拦,免得给他们添麻烦。
张家兄弟中,张学良与张闾蘅的父亲张学森走动得比较多。“大伯特别喜欢到我们家来”,张学良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经常通过姐妹俩了解外面的世界。有时一呆就是半天,吃了晚饭还没有动身的意思,“跟班”的就不时上楼来催,赵一荻有些紧张,可张学良正聊得兴头上,故意装听不见。“大伯曾跟我们提起,他在30年代就拥有自己的私人飞机,甚至自己驾驶飞机到南京开会,可当年风云一时的‘少帅’,眼下连基本自由都没有。他内心的痛楚,是言语无法表达的……”
(摘自《三联生活周刊》 李 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