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铁马入史来
——访辽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廖晓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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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
2002年12月12日正式启动的清史工程，是新世纪我国一项重大的文化工程。该工程的总体目标是用10至12年时间编纂出100卷、3500万字、能反映当代中国学术水平的清史。
中国向有“易代修史”的优良传统。截至清朝中期，共修成二十四部有“正史”之称的纪传体史书。延续不断的历朝正史，不但是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人们了解历史和研究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的全书。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国家三代领导人都十分重视清史，并先后三次动议重修。进入新世纪后，中央领导认为重修清史的时机和条件已经成熟，作出启动《清史》纂修工程的重大决定。
清史主体工程的典志、传记、史表、图录等以及基础辅助工程已立项267个，承担项目的高校、科研院所和档案馆、图书馆、博物馆等单位114个，覆盖全国30个省、区、市。编纂委员会主任戴逸先生曾多次阐述：清史工程是新世纪我国一项标志性的文化工程，它的意义和影响将如同经济领域中的三峡工程、南水北调工程和青藏铁路工程。 |
国家的清史工程规模巨大，举世瞩目。主要发生在辽宁地面上的清前史部分是其辉煌的开篇
清昭陵
记者：国家清史工程是一项规模巨大的文化工程、系统工程，举世瞩目。作为清朝“龙兴之地”的辽宁广大读者更为关注，请您为我们简要介绍一下。
廖晓晴：
好的。大家常说，中国历史可以用一套二十四史来概括。但二十四史记载了从上古到明朝的历史，而没有清史。民国初年，赵尔巳巳等人编写了一部《清史稿》。然而由于受到档案资料等限制，这部书舛错和讹误之处较多。加之编写者大都是清朝的遗老遗少，书中免不了有许多封建落后的思想，所以难以作为正史来接续。
有鉴于此，新中国建立之后，董必武、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提出并安排编修《清史》事宜。遗憾的是，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十年动乱，使这一计划搁浅。上世纪90年代，国家正式批准了清史工程方案，并成立了以著名清史专家戴逸为主任的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委员会决定联合海内外的1000多位清史学者共同来完成这一旷世巨著。该书计划撰写3500万字，10年完成。在这次清史工程招标中，辽宁获得两项子课题，现正在紧张地研究写作中。
记者：辽宁是满族的故乡，清王朝的发祥地，清前遗址甚多。您能概述一下清前史与整个清史工程的关系吗？
廖晓晴：从明中叶满族（女真）在辽东崛起，到1644年清军入关，取代明朝，这一时期的历史统称清入关前史，即清前史。这是一段十分辉煌的创业史，当属清史的“源头”。这段历史，对清王朝来说十分重要，是为奠基时期。
记者：在创造清前史的过程中，涌现出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等一大批杰出人物。他们的事迹不断被人们研究、传述、演绎。请您择其要者为我们介绍一下。
廖晓晴：这些名垂清史的英雄人物顺应历史要求，满足人民心愿，百折不挠，完成大清一统基业。努尔哈赤等称得上是杰出的军事家和政治家。
努尔哈赤被民间称为“老罕王”，是一位颇富传奇色彩的英雄人物。他是满族杰出的领袖暨大清王朝的奠基人。努尔哈赤一登上历史舞台，便以武功取天下。他披甲跃马，足智多谋，英勇善战，以近30年的时间，统一建州、破哈达、灭辉发、伐乌拉、鲸吞叶赫，建立了大金（史称后金）政权。特别是大破九部联军的古勒山之战、计袭抚顺、萨尔浒大战等更是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天命十年（1625年），努尔哈赤力排众议，决定将都城从辽阳迁到沈阳。从此，小小县城沈阳才跻身大都市行列。
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的第八个儿子。他21岁开始领兵，是为正白旗旗主，跟随其父东拼西杀，屡立战功，成为后金政权四大贝勒之一。在著名的萨尔浒大战和攻取沈阳中卫城的战斗中，他都率部取得突出战功，显露出其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天命十一年（1626年）他继承汗位后，首先提出“治国之要，莫先安民”、“满汉之人，均属一体”的治国理念，实行“满汉别居”政策，缓和了满汉矛盾。他完善中央政权管理机构，国力增强。他完成了沈阳城的改扩建，使其初具帝王之都的风貌。天聪九年（1635年），他将原有的民族称谓“诸申”改为“满洲”，从此，每年的农历十月十三日，成为满族的颁金节，即命名日。天聪十年（1636年）四月十一日，皇太极宣布改国号为清，称皇帝。所以，史称他为清帝第一人。
清初风云际会，英雄辈出。顺治元年（1644年）是个江山易主的年头。努尔哈赤第十四子、清军统帅、出任摄政王不久的多尔衮，以其过人的勇武和谋略，成了最后的赢家。他力排众议，定都北京，开创了清朝入主关内的269年基业。其他如后金开国五大臣，出生沈阳的清初辅国重臣范文程，终归海城的清平南王尚可喜，以及庄妃布木布泰等均会走入清史的字里行间。
既开放又坚守的文化政策、文化性格对满族的崛起发挥了非常积极的历史作用。清前文化已经成为辽宁地区著名的文化品牌
记者：满族（女真）在其以小博大、由弱转强、取明而代之的崛起过程中，创造了影响至今的清前文化。请您为我们阐释一下。
廖晓晴：所谓“清前文化”是指清朝入关前在如今辽宁地区崛起、发展的这段历史文化。因此也可以称为“辽宁清文化”。清前文化应指广义文化，也就是说，包括入关前清朝在辽宁地区崛起时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等所有领域。其中尤以政治最为重要，可以说是清前文化的核心内容。有必要说明的是，清前文化并不等于满族文化。清前文化是以满族文化为主同时也融合了汉族、蒙古族，以及当时生活在清政权周边的其他少数民族文化。
记者：近年来，辽宁省和沈阳市多次举行清文化调研和清文化节，叫响清文化品牌。您是热心参加者，请对相关情况介绍一下。
廖晓晴：改革开放以来，全国逐渐形成文化热潮。关内许多地区都打出了自己的文化品牌，如山东的齐鲁文化、河北的燕赵文化、山西的三晋文化、四川的巴蜀文化等。兄弟省份打造的这些文化品牌，提高了自己的知名度，带动了本地区的经济发展。有鉴于此，近年来辽宁省历史学会曾几次召开学术会议，探讨辽宁的文化符号问题。学者们的意见现已基本趋向一致，称为辽海文化。辽海文化是贯穿辽宁古今的，由于记载古代辽宁的文献比较稀少，所以与关内地区相比内容尚欠丰富。只是到了明朝末年，满族（女真）迅速崛起，仅用60多年，就定鼎北京，统一了中国。这不仅是辽宁历史上的大事，也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由于明末清初距今较近，流传下来的历史文献和历史遗迹丰富，所以清前史就成为辽沈地区学者们重点关注的对象。新世纪以来，沈阳市相继举办了两届清文化节，正式打出了沈阳清文化的城市品牌。2005年，省里组织一些专家学者调查了抚顺、辽阳和沈阳的清前文化遗址，看来也有把清文化作为辽宁省文化品牌的谋划。
记者：凡是文化，都有各自的特点。那么辽宁清前文化有什么特点呢？
廖晓晴：撮其要者，我认为辽宁清前文化的突出特点主要有四个方面。即娴于骑射的尚武精神、以民为本的天命思想、见贤思齐的学习态度和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
自古以来，满族的先民们就生活在白山黑水间的广袤东北大地上。古时，他们主要以渔猎采集为生，因而养成了娴于骑射的本领。满族在崛起的过程中，继承和发扬了这一传统。被称为“马上皇帝”的努尔哈赤，不仅是卓越的领袖，而且本人的骑射本领被“共叹为神技”。努尔哈赤格外重视武将。在他统治的前期，有著名的“五大臣”，即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和扈尔汉，均能征善战，堪与三国时蜀国五虎上将相比。在他统治后期，有显赫的“八和硕贝勒”即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济尔哈朗、多尔衮、多铎和岳托，虽皆为努尔哈赤子侄，但无一不是从战场上打拼出来的。满族习俗，家生男孩，则在大门上悬挂弓箭，希望孩子长大后能骑善射，成为国家栋梁之材。
明末，努尔哈赤成为建州女真首领。他主动学习中原文化，早年“好看《三国》、《水浒》二传”，十分崇敬关羽。他还派人翻译汉文经典。努尔哈赤说，为君就要像尧、舜、禹、汤、文、武等人那样，生为明君，死传美名；为臣则要像皋陶、伊尹、周公、诸葛亮、魏征那样，生前荣膺显爵，死后名垂青史。天命三年，汉人范文程投奔后金，努尔哈赤欣然接纳，后来成为清朝最为著名的谋臣。皇太极即帝位后，进一步推进汉化政策。他仿照中原王朝的宫廷体制，建三院（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设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当时还规定，在六部中，重要官职必须有一定的汉官出任。崇德元年八月，皇太极首次“遣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致祭于至圣先师孔子”。这表明，满族统治者业已正式接受汉族的儒家文化。
满族在崛起的过程中，不仅学习汉文化，凡是先进的事物都积极主动地去学。天命十一年，努尔哈赤率兵攻打宁远城（今辽宁兴城），被守军的红衣大炮击伤，回沈阳不久，便因背疽突发而死。这件事对皇太极的震动和刺激很大。他决心掌握西方先进的制炮技术。他派人努力访求，并多方招募能工巧匠，天聪年间，终于仿造出西洋大炮。清军掌握铸炮技术后，如虎添翼，不仅善于野战，而且善于攻城。在此后于明军对阵中，清军就处于更加有利的地位。
经过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明君倡导学习先进文化，满族很快进入封建社会，社会经济迅速发展。国家进一步完善了赏罚分明的激励机制，军队形成了雷厉风行的战斗作风。然而需要指出的是，满族的统治者虽然倾心学习中原文化，但对本民族的风俗习惯、文化传统并不简单地摒弃，态度极为审慎。有大臣屡劝皇太极改满洲衣冠，效汉人服饰制度，一直未被接受。皇太极对王公大臣们说，如果改穿宽衣大袖的汉服，则不便于骑马射箭，而骑射乃是八旗兵之长技和战无不胜的法宝，因此衣着风俗是不能改的。次年，皇太极又借用完颜亮等金朝皇帝的教训，对诸王、贝勒们说明语言、服饰和骑射三者皆为满族传统文化之根本，要努力保持下去。不仅在当朝，后世子孙也不要轻易改变。从今天看，这种既开放又坚守的文化政策、文化性格对满族的崛起和进步是发挥了非常积极的历史作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