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要全力在5到10年内建成世界装备制造业强国

    --访国家发改委重大技术装备办李冶司长

　　记者/隆学武 陈 曦

　　《装备制造》：十七大召开后，装备制造领域的人都非常振奋。新的时期，装备制造业将迎来怎样的发展环境？

    李冶：党的十七大把振兴装备制造业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建立创新型国家"、"坚持走中国特色新型工业化道路"、"促进工业由大变强，振兴装备制造业"、"引导和支持创新要素向企业集聚"、"鼓励发展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大企业集团"、"2020年，工业化基本实现"，十七大报告中的这些重要提法，确实鼓舞人心。新时期赋予了装备制造业新的使命，给装备制造业的发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中国装备制造业将步入发展的春天。作为承担振兴装备制造组织协调任务的政府部门，我们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我们惟有兢兢业业，认真贯彻十七大提出的战略任务，按照"8号文件"（即《国务院关于加快振兴装备制造业的若干意见》，国发〔2006〕8号文件，简称"8号文件"）的要求，继续深入推进装备制造业的发展和振兴，才能不辱使命。

　　《装备制造》：重大装备办成立一年多来，采取了多种有效措施，千方百计地推进中国装备制造业的发展和振兴，成效显著。新的时期，重大装备办将如何贯彻十七大精神，协调、推进装备制造业的发展和振兴？

    李冶：新的时期，重大装备办的工作要按照十七大振兴装备制造业的有关精神要求，继续贯彻落实好"8号文件"：

    第一，继续建立健全振兴装备制造业工作协调机制。重大技术装备大都是单件、小批量、专用性很强的产品，前期投入大，制造周期长，多用于国家重大工程，且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单纯依靠市场机制调节存在很大缺陷。在推进重大技术装备自主化工作中，政府部门加强协调十分重要。而且从重大装备的研发、产业化直至推广应用，涉及不同政府部门，无论是重大装备自主化依托工程的确定，还是用户对国产装备的支持，以及法律法规和配套政策的落实等，都需要协调好各有关部门的意见。所以，我们将继续做好各部门、各企业间的协调，完善振兴装备制造业的协调机制。

    第二，进一步细化好支持装备制造业发展的政策。"8号文件"提出了很多支持装备制造业振兴政策措施，但多数比较原则，并不具体。比如，在重大装备领域的"税收倒挂"，就是进口整机可以随着工程减免税，而进口关键零部件，却要交进口环节增值税和关税现象，就不利于推进装备国产化。"8号文件"提出了解决该问题的原则意见，后经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协调研究，出台了《关于落实国务院加快振兴装备制造业的若干意见有关进口税收政策的通知》（财关税〔2007〕11号），提出对国内企业为开发、制造这些装备而进口的部分关键零部件和国内不能生产的原材料所缴纳的进口关税和进口环节增值税实行先征后退。所退税款一般作为国家投资处理，转作国家资本金，主要用于企业新产品的研制生产以及自主创新能力建设。对于已实施进口零部件、原材料先征后退政策的重大技术装备，经财政部会同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共同审核确认，停止执行相应整机和成套设备的进口免税政策。出台了这样明确的政策，还需要我们几个部门联合行业协会、业内专家、制造和用户企业，在详细了解各类重大技术装备的国内外开发制造情况、供需情况、关键零部件和原材料国内生产水平的基础上，针对16项重大装备各领域逐项明确进口税收政策的具体内容，包括享受政策的各项重大装备的具体规格和要求、为制造该装备确需进口的关键零部件和国内不能生产的原材料的范围以及退税税款的财务处理方式。

    国家支持16项重大技术装备的发展，每项实际上都是一个领域的概念，支持这个领域的政策有了，但具体到单个项目，则需要政策上的进一步细化。所以，我们需要组织行业内的专家，一个产品一个产品进行落实。像自主创新的产品首购制，哪些产品属于自主创新产品，都需要细化。

    又如，由于缺乏稳定延续的装备技术政策，装备使用企业一项技术装备还没有推广，又去追求其它先进的装备，造成装备制造业不断重复引进。像我们引进了30万千瓦的火力发电机组，刚刚完成了技术消化，装备使用部门又要35万千瓦的火力发电机组。这样，国产化就很难找到依托。我们分了十几个领域，正在一个一个地制定稳健的、先进的、适合中国国情的政策，为国内装备制造业消化吸收先进技术和自主开发创造条件。

    第三，继续落实依托工程，推进重大装备国产化。重大装备必须有用户使用，没有使用就是无的放矢。最近，我们落实了核电、风电、冶金等多项重大技术装备自主化的依托工程。比如大型石化装备，我们就确定了10个依托工程，包括天津石化、镇海石化百万吨乙烯项目济南新材料60万吨PTA、仪征化纤百万吨PTA等工程项目。并对如何依托工程项目，促进装备自主化提出了具体要求和措施。

    第四，在重要领域，继续研究制定自主化实施方案。在核电、冶金、石化、高档数控机床、城市轨道交通设备等重大技术装备领域，我们都已经或正在制定装备自主化实施方案，并都在积极组织落实之中。

    第五，加大宣传，营造支持装备国产化的舆论氛围。依托《重大技术装备》简报和"国家重大技术装备网"等平台，继续做好振兴装备制造业的宣传工作。继续与中央电视台等媒体配合，对振兴装备制造业和重大技术装备自主化的典型事例进行系列报道，增强社会各界对国产装备的认知和信心。

　　《装备制造》：应该说，中国装备制造业发展、振兴的氛围和基础都有了，尤其是国家在政策层面给予了非常有力的支持。你认为，新时期，我们应该如何借鉴国外经验，进一步发展和完善中国装备制造业发展的相关政策和规定？

    李冶：现在制定的支持装备制造业发展的政策大致可分为三大类：一是支持研制的，二是支持使用的，三是加强政府组织协调的。我一直认为，中国装备制造业面临的问题可以用三个"不"来概括：一是"不好"，是说我们有些产品不够好，没人要，这就要加强研发，强化生产管理，提高产品技术水平和质量；二是"不用"，是说国产的产品即使好也没人用，制造企业投入很大精力财力研制出的产品，国内用户却以各种人为理由将其拒之门外，造成很多产品"墙里开花墙外香"，在国外取得业绩后才获得进入国内市场的资格。而外国的情况是不好也用，如果不用，不给国内装备提供市场机会，怎么可能好呢；三是"不管"，就是政府职权太分散，各自为政，没有发挥合力，关键问题没人管。

    对于这三个方面的问题，支持使用的政策措施目前已经有了一定成效。比如新近开工的大连红沿河核电站，4台机组的综合国产化率要达到80%，关键设备的国产化率要达到85%，单位千瓦造价要降低到1400美元。

    加强政府协调方面仍有一定不足。第一是认识不足。很多人认为，加入WTO后，支持中国装备制造业发展这个事情就不由得自己了，要受到国际规则的制约。实际上，全世界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没有一个国家的政府对于产业的发展是"不管"的，而且越是发达国家，越是关注产业安全。比如美国《买美国货法》，凡是由公共财政出钱，都要求买美国货，国产化的要求非常严格，仅仅在美国组装还不行，必须要求一定的生产比例。韩国也有首套截止法，重要设备只能买第一套，第二套就禁止引进了，必须要自己生产。

    现在国内也出台了一些类似政策，对重点工程采用国产装备提出了一些导向，但是还没有一套细化实施细则去保证实施。连市场经济最完善的美国都有类似法规，中国为什么不能有《买中国货法》呢？所以，我们加入WTO后，不能只看到人家自由市场的一面，也要看到政府调控管理的一面。

    关于支持装备制造企业研发制造的系列政策，也还存在不足。现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在装备制造企业技术改造和产品研发方面已经给予了一定支持。但还存在一些问题，一是支持力度不够，二是支持太分散，没有形成合力。

　　《装备制造》：十七大提出，"要引导和支持创新要素向企业集聚"，现在的情况是，支持创新的资金，往往分散在好几个部门，没有形成集中，这个问题该如何突破？

    李冶：企业是创新的主体，政府应给予必要的、战略性的和前瞻性的支持。我们应该集中力量办大事，推动创新力量的整合，促使创新要素向企业集聚。十七大为今后行政管理体制改革指明了方向，提出要"探索实行职能有机统一的大部门体制"，"着力解决机构重叠、职责交叉、政出多门问题"，我个人认为，随着政府机构设置进一步朝着科学合理方向发展，将会有效促进这个问题的解决。当然，除了政府部门的支持，现在很多问题是出在企业身上，企业对自主创新并未提到应有的高度，仍然热衷于低水平竞争，热衷于引进技术，而对原始创新、集成创新和消化吸收再创新重视明显不够，企业内部用于研发的投入与国外先进装备制造企业比也有很大差距。要成为自主创新主体，政府只能起引导作用，关键还是企业。

    《装备制造》：《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2007年修订）》已经国务院批准，自2007年12月1日起施行。指导目录对装备制造业将产生怎样的影响？

    李冶：从指导目录的情况看，国家对于外资进入中国装备制造领域，是鼓励和欢迎的，尤其是装备制造业的高端领域。

    对待外资进入装备制造领域，我们要有三方面的认识，第一，对外开放后，外资进入装备制造领域是挡不住的，特别是加入WTO后，中国的经济要融入到世界经济中去，装备制造业也是面向全球配置资源的产业，需要"引进来"，"走出去"；第二，也不应该挡，装备制造业的发展，也迫切需要外资在资金和技术上的支持；第三是利用外资要规范，你到中国来，要遵守中国的法律和制度，一是不能形成垄断，这点国内已经有了《反垄断法》，二是不能影响中国的产业安全和国防安全，这些像美国等国家已经有了一套严格的审查机制。

    《装备制造》：与其它国家比较，现阶段中国的装备制造企业，处在怎么样的一个阶段和水平？

    李冶：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中国在装备制造领域已经形成了门类齐全、具有相当规模和一定技术水平的产业体系。

    第一，中国装备制造业2006年规模以上企业实现增加值2.3万亿元，占全国规模以上工业的25.5%，占GDP的11%。经济总量排在第4位，仅次于美国、日本和德国。

    第二，中国部分重大技术装备领域的关键大型产品特别是和国计民生相关的产品，在质量和性能方面是比较先进的。比如大型发电设备，中国的单机总量已经达到100万千瓦，这已是世界最高水平。从产量方面看，有些设备我们可能已经遥遥领先了，比如中国发电设备产量2006年超过了1亿千瓦，一个企业的产量可能就超过其他国家全国的产量。

    第三，中国装备制造业的产业格局市场化程度很高：一大批老国企正焕发青春，新一批民营企业正雨后春笋般地成长起来，跨国公司在中国设立的独资、合资公司也在发展。

    第四，中国装备制造业的产品已经走出国门，参与国际竞争，追赶国际先进水平。

    第五，中国装备制造业产业门类齐全，具备完整的产业体系。

    中国装备制造业规模大毋庸置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问题。中国还缺乏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大型装备制造企业集团，没有像通用电气、西门子、三菱重工这样的跨国集团。中国最大的装备制造企业是上海电气，其2006年产值还不到1000亿元人民币，而外国大公司能达到了上千亿美元的年产值。第二，在高新技术装备领域还有缺陷。装备中技术含量高的产品还主要依靠国外进口，如航空发动机，船舶、飞机的导航仪器仪表，信号系统，精密高档轴承，变频器，数控刀、量具，高速列车的刹车系统等等。

    从总体规模看，我们是比较强大的，但是具体到某个领域，几乎都是大而不强。比如机床行业，我们每年出口很多机床，但进口机床占了国内市场的60%，特别是高端数控机床主要是靠国外，这就说明大而不强。当然，哪个国家都不能保证自己任何领域都很强，即使是美国、德国也不敢这么说。我们应力争在更多领域成为强者。从另一方面讲，虽然我们在有些领域还有不足，但强与不强是相对的，也是动态演进的，用发改委张国宝副主任的话说，"对于中国装备制造业取得的成就，既不要妄自尊大，也不要妄自菲薄"。

    《装备制造》：中国的装备制造业要突破上述两个方面的不足，重点应该解决一些什么问题？

    李冶：再经过5到10年，中国的装备制造业在大和强两方面都能有所建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们拥有庞大的国内市场，这是我们最珍贵的资源。历史上，很多国家都很强大，比如英国，50年前就很强，世界第一，现在就不行了，因为它的市场容量有限，也饱和了。国内市场是我们最大的法宝，你不去占领就等于把机会让给别人，所以我们一定要倍加珍惜，保护好利用好国内市场，推动中国建成装备制造业强国。

    有广阔市场的依托，如何在5到10年内把中国装备制造业发展起来，目标就是"8号文件"提出的发展一批有较强竞争力的大型装备制造企业集团，增强制造具有自主知识产权重大技术装备的能力，要有像通用电气、西门子这样的大企业。还有，就是在关键产品领域，技术水平达到世界一流，市场满意度也要达到世界一流水平。

    我认为产业的重整，重点是坚持两个创新，机制体制创新和技术自主创新。技术创新容易理解，根据市场需求，装备制造业要主动把握市场需求，分析市场需求，通过科技创新满足市场需求。更重要的还是机制体制创新。我们的装备制造业为什么不能组建成大集团，产业整合难的原因之一是观念问题。比如，一个"国老大"（指大型国企的龙头企业），一个"国老二"，两个合在一起，谁来当老大谁当老二？两个都想当老大，结果是人为地加大了重组的难度。所以，以后工作的重中之重，是体制机制创新。解决这些问题的关键是不能封闭，要真正开放。有效防止外资并购中国的骨干企业，并不等于限制人家进来，不等于不开放，对内要开放，对外也要开放，通过开放和观念转变实现产业整合。

    《装备制造》：之前谈到，目前中国的装备制造业领域企业之间的合并重组存在观念上等多方面的问题，比如，国企和国企之间、国企和民企之间等，有的企业家呼吁政府出台法律规定来推动，你对此有何评价？

    李冶：我认为短期内出台法律法规可能比较困难。我们国家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资源配置应主要由市场供求决定，市场是配置资源的主体，因此很多领域政府不宜去约束限制。企业兼并重组是需要磨合的，很多方面用法律来规范不合适。法律是规范行为的，不能解决体制和观念问题。如果哪个企业把国有资产贱卖了，那可以受到法律制裁，但如果两家企业不愿意合作，法律就没有办法管了。总体上，我认为是开放和市场化的程度还不够。有的企业连年亏损，早就资不抵债，已经活不下去了，工人每月只能领几百元工资，但它也不改制，这在西方市场经济国家是不会发生的，要么破产，要么被别人兼并重组。

    《装备制造》：中国的装备制造业领域，最可能出现大集团的区域在哪里？

    李冶：以上海为代表的长三角和东北老工业基地，这两个区域应该是比较可能率先出现大集团的。

    从目前的情况看，因为资产隶属关系的原因，国有企业是最需要整合的，也是最有条件整合的。国家要想打造出一流的装备制造业集团，应先从国企这里入手整合企业。将来出现大集团的很可能是中央企业。

　　《装备制造》：咱们5到10年内有没有可能成为装备强国，打造出类似于美国通用电气这样的大企业？

    李冶：中国装备制造业现在已经到了赶超世界先进水平的关键时期，而国内工业化进程加速引发的旺盛市场需求和发达国家的产业转移为中国在5到10年内建成世界装备制造业强国提供了难得的历史机遇。未来5到10年内建成装备制造强国不是可能的问题，而是一定要成为。要想实现工业化，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目标，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我们必须在5到10年内成为装备强国，中国的装备企业也必须要建成通用电气、西门子那样的跨国企业，必须拥有自主知识产权，有很强的国际竞争力。装备制造业是国民经济的脊梁，没有自主化的装备为各行业和国防建设提供物质技术支撑，工业化、民族复兴等都将沦为一句空话。